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寞来。   小木匠指着远处那一片空地,说道:“我跟我师父一起建起来的酒王馆,都给烧没了……”   屈孟虎点头,说道:“我当时没在,后来听人说起,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不管怎么用水浇,都没有浇熄,最后宗族的人在村里和我家之间,挖了一道防火渠,这才没有波及到村子里去……”   小木匠指着屈家大宅原址之上建起来的一排新屋,说道:“那里谁在住?”   屈孟虎说道:“宗族里面一些不出五服的穷亲戚,另外还有几个远亲——我后来回了一次这里,发现我屈家的田地,现如今都给宗族瓜分了,酒坊也卖了人。当时我的那几个远方堂叔堂伯,还有族长大爷告诉我,他们本来以为我死了,我们这一支都绝了户,所以这些钱和田地,都用来救济宗族里面的穷亲戚了,另外还有一部分则拿出来修了宗族祠堂……他们怕我闹,便告诉我,修祠堂也是为了祭祀先人,包括我的父母,和兄弟姐妹们……”   讲起这些往事来,屈孟虎显得十分平静,脸上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流露,但小木匠却知晓,那个时候的屈孟虎还只是一个少年郎,本事不显,对于这样的局面,也完全没有任何的办法。   他必定是受了委屈的。   所以后来他便下了南洋去。   两人停留了一会儿,随后屈孟虎将虎皮肥猫给放了,让它去四周游荡,而他则带着小木匠,直奔了村子里的屈家祠堂。   这村子因为靠近城里,又是大族,所以村里的建筑风貌什么的,都算是比较好的,而最好的建筑,却正是翻修一新的屈家祠堂——毕竟屈天下的产业如此庞大,财富颇多,所以有这样的钱财兜底,这祠堂想修得不气派都不行。   两人在祠堂前那青砖铺就的平地停下,把马给栓了之后,径直走进了祠堂里去。   这祠堂很是气派,几进几出,门口守着一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儿,瞧见两人进来,赶忙跑过来拦住,然后喊道:“你们是谁啊?干嘛的?停下来——知道这儿是哪里不?”   对方气势汹汹,而屈孟虎则很是平静地说道:“九伯,是我,屈孟虎。”   那老头儿眼里面堆满了眼屎,脑子还糊涂,听到屈孟虎自报家门,还有一些迷糊:“屈什么来着?”   屈孟虎没有理他了,直接往祠堂大厅走去。   后面那老头跟着过来,却拦不住小木匠与屈孟虎,让他们来到了祠堂大厅,这儿正堂之上,却是摆放着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,灵前有长明灯,一时之间,颇有气势。   小木匠很是好奇地看着,随后他瞧见屈孟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。   而这个时候那老头也跟了进来,他这时却是想起了屈孟虎,陪着笑说道:“原来是我孟虎侄儿啊?当真是许久不见了…”   他在旁边陪着笑,而屈孟虎却完全不理会,而是一脸寒霜地说道:“九伯,我父母和家人的灵位呢?到哪儿去了?”   听到这话,小木匠一脸骇然。   屈孟虎的家人,牌位居然不在这里?    第二章 吃绝户   这个屈家祠堂之所以能够建起来,最主要的,却是得了屈孟虎他们一家的钱财,最终修成了如此的气派。   这种事情,在农村叫做“吃绝户”,一般来讲就是没有子嗣,或者只生了女儿的人家,在一家之主死了之后,整个家族的长辈就会做主,将这家人的财产“充公”,作为族中公产使用——当然,这只是一个比较遮羞的说法而已,事实上,在这财产处理的过程中,经手人往往会过几遍手,将里面的油水捞透,最终将一点儿油渣象征性地给了宗族里那些混不下去的亲戚,或者资助族中子弟上学所用…   这事儿在后世的许多人来讲,简直是难以想象的,但是在当时宗族力量无比强大的民国时期,其实还是蛮普遍的。   毕竟那个时候,公权不下乡,基本上都靠乡绅自治,而这事儿也属于“公序良俗”的其中一种。   正因如此,当时的农村才会拼命地生娃,就是想要有一个继承家产的后代,免得被这般吃了绝户,到最后连个供香火的人都没有。   而屈孟虎他们家又属于另外一种情况。   当年屈天下一门被屠戮,家中被大火燃烧,没有了苦主,那些凶手固然逃之夭夭,剩下一堆事儿,还有遗留下来的财产,便自然归了屈家所属的宗族支配。   屈天下在世的时候,因为能力强、威信高,又有钱又有势,将这帮宗族的族老压得死死的,气都透不过来,结果人走茶凉,那帮人自然不会留手,赚得盆满锅满,即便是后来屈孟虎这个正宗的继承人回来,也被这帮亲戚族老给欺负得狠,完全没有给他留一点儿吃穿用度,逼得屈孟虎发了狠,最终远走南洋,学了一身本事去……   但当时的他们还是要脸的,把屈天下一家人供奉正堂,香火不断,也让屈孟虎的心里有了一丝慰藉。   结果这会儿,牌位却不见了,多了一些近年来死去的族中长者……   这让屈孟虎的脸色如何好看得起来?   然而他这边黑着脸问询,那耳聋眼花的老头却嘻嘻地笑着,说道:“这个我就不知道咯,我就是一个守门的老朽而已,这个事情,你得去问阿辉——对了,阿辉他爹七公去年退了,现在咱们屈家四百多口子人,整个房族上下,都由阿辉来管……”   屈孟虎听到,嘴里嚼了一下:“阿辉?”   小木匠问:“谁?”   屈孟虎说道:“我堂叔,他父亲跟我爷爷是亲兄弟,在这村子里,与我家算是比较近一些的吧。”   小木匠说道:“现在该怎么办?”   那个被屈孟虎喊作“九伯”的老头却仿佛没有听到他们说话一样,笑嘻嘻地说道:“孟虎啊,你现在发达了吧?拴在门外的那马,是你们骑过来的吧?那马看着真雄壮啊,一看就知道得花不少钱吧?我听人说,你后来去了南边,这是发财了吧?发财了,可不能忘记你九伯啊,想当年,你这么小的时候,我还抱过你呢……”   他满面笑容,丝毫不提屈孟虎父母和亲人灵牌之事,而是与屈孟虎邀起功来,话里话外的言下之意,却是想要给屈孟虎讨赏,让他出点儿钱。   很显然,他把屈孟虎当做了当初那个红着眼返家,却最终被逼得南下的少年郎一般好欺负了。   而且他觉得自己是对方长辈,就算是耍点儿无赖,对方也得忍着。   毕竟在西南这地界,忤逆长辈,这可是大罪过。   然而屈孟虎却一点儿都不惯着他,当下也是慢条斯理地走到了祠堂的灵堂牌位前,目光游弋,最后落到了最显眼的那一处地方。   这儿摆着一张牌位,前面罕见地点着三根蜡烛。   上面的人名,却是前任族长的父亲,当今族长的爷爷,也正因为如此,使得他能够出现在这么显贵的位置。   屈孟虎伸手过去,将那牌位给拿了下来,随后伸手过去,抓住了台上一个用来当作祭品的苹果,咬了一口,这才说道:“限你五分钟,去把阿辉找过来,你告诉他,他赶不来,我把这牌位给撅了……”   九伯瞧见屈孟虎如此大逆不道,当下也是着了急,伸出鸟爪一般的手,朝着屈孟虎的脸上就呼了过来。   他一边呼巴掌,一边骂道:“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小东西,知不知道,先人的灵魂是附在牌位上的,你乱动了牌位,是会惊扰先人的亡魂……”   屈家尚武,这位九伯年轻时也是个练家子。   他现如今虽然年老色衰,但动起手来,却是一点儿都不含糊。   眼看着他这一巴掌就要扇在了屈孟虎的脸上,这圆脸小子却是一蹬脚,将面前这老头给踹到了门槛那边去……   九伯摔到在地,滚了几圈,爬起来就哭喊起来:“杀人了,杀人了,屈天下的那个杂种杀人了……”   他又哭又闹,不过却知晓屈孟虎厉害,就是不上前来。   经过他这么一喊,门口凑过来了几人,而屈孟虎完全不在乎,冷冷说道:“已经过去一分钟了,你还有四分钟;另外你告诉阿辉,一刻钟不出现,我把这台子上摆着的列祖列宗牌位全部都给烧了;半小时他不来,我烧了这屈家祠堂……”   屈孟虎威胁过后,平静地说道:“信不信由你,反正我说到做到。”   九伯瞧见屈孟虎连自己都打了,而且看着绝对是不好惹的样子,也完全不顾及亲戚的情分,当下也是不敢耽搁,推了旁边的年轻人一把,喊道:“愣着干什么?这家伙发疯了,赶紧去找族长过来……”   他在人后,喊屈家的族长作“阿辉”,这会儿在人前,倒是没有那么顺嘴了。   九伯被打怕了,借着喊人的由头,带着人跑出了祠堂,而这个时候,却来了另外几人,其中一个看上去比较成熟,还蓄了须的青年走上了前来,跟屈孟虎打招呼道:“老八,你来了也不打个招呼,吃饭了没?要不然去我家吃点?我叫你嫂子给你弄点儿好吃的……”   那人十分自来熟地走了过来,想要伸手过来邀屈孟虎的肩膀,而屈孟虎则往后退了一步,问:“你是?”   那青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,说道:“老八你忘记了?我是你亮哥啊,你小的时候,我还带你去田里捉过泥鳅呢?记不记得?”   屈孟虎想起来了:“哦,屈平亮?的确许久不见了……”   青年松了一口气,说道:“想起来了?就知道你没忘记我,走吧,跟我去吃饭……”   他一脸热情,而屈孟虎却说道:“吃饭免了,你知道我家人的牌位被弄到哪儿去了么?”   屈平亮说道:“这个我也不知道,不过没事,吃完饭,回头我带你去族长家问问就清楚了,你说是吧?”   屈孟虎单手拿着族长爷爷的灵牌,说道:“我就在这儿等着吧。”   他屡次三番的拒绝,让屈平亮脸上的笑容变得凝固起来,对方沉默了几秒钟之后,开口说道:“老八,你是准备敬酒不吃吃罚酒,不给面子,对吧?”   屈孟虎笑了,对着这个穿着打扮颇有些富贵的青年毫不留情面地说道:“你一个在我家当长工的酒坊伙计,需要我给你什么面子?”   屈平亮脸上一阵臊红,当下也是撕破了脸皮,对着屈孟虎喝道:“屈老八,你还当自己是酒坊少爷?得了吧,你爹都死多少年了,还在这儿跟我们耍什么少爷威风?来人啊,这家伙搅乱祠堂秩序,殴打族中长辈,简直就是不忠不孝、不仁不义之徒,跟我一起上,把这家伙给拿下,回头家法伺候……”   他往前走了两步,却是朝着屈孟虎这儿猛然冲来。   小木匠瞧见他双足发力的姿势,就知道对方是个练家子,而且还是有一定修为的那种。   他此番陪着屈孟虎过来站台的,哪里能够袖手旁观,让屈孟虎亲自下场?   这般想着,小木匠往前一站,挡在了屈孟虎前面。   那屈平亮瞧见杀出这么一人来,断然喝道:“滚开,不然连你一起拿下……”   他气势汹汹,猛然长拳砸来,却是一记黑虎掏心的架势。   敌人来势汹汹,小木匠却显得很是淡定,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来,一把抓住了屈平亮的手腕,三指一扣,这个凶狠的青年便“哎哟”一声,直接跪倒了下去。   其余几个听闻招呼,想要冲上来的人瞧见这架势,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。   小木匠拿捏住了屈平亮,让他半个身子都发麻,随后问道:“还有意见不?”   屈平亮当着众人的面,想要从逞英雄,咬牙硬撑,结果不到三秒,便痛哭着喊起了“爷爷饶命”,而就在这时,祠堂门口来了一群人,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指着这边大声喊道:“住手,不得放肆……”   小木匠扭头看向了旁边的屈孟虎,而屈孟虎的嘴角却是往上一翘,缓声说道:“正主来了。”    第三章 虎子大张口   原来是屈家的族长“阿辉”赶到了现场来。   他本名叫做屈同辉。   “金、宫、同、平”,这是屈家宗族的字辈,然而无论是屈天下,还是屈孟虎,他们这一房都比较特立独行一点,并不按照字辈来取名。   这中年男人不愧是一族之长,不但相貌堂堂,而且满面严肃,颇有威严之感,原本乱成一团的祠堂在他的到来之后,一下子就肃静了许多,大家都朝着这边望了过来,想要看一看族长到底是怎么拿捏屈孟虎这个“破落户”的。   小木匠得知来人正是屈家族长之后,冷眼瞧着,脸上露出了一抹古怪的微笑。   面前这个男人是个修行者,而且还算是修为不错的那种。   屈家本来就是川东大户,偌大一个宗族,四五百口,成材的人也不少,而面前的这位更是其中的佼佼者。   不过修行这件事儿,是很看天赋的,像屈家这样的宗族,能够出几个厉害人物,已经算是不错了,当初屈天下冒头,不但在整个西南打下名声,还获得“酒王”、“西南小孟尝”这等的名头,更是凤毛麟角实属不易。   眼前这一位虽说还算不错,但距离酒王屈天下,却还是差了太远,而跟屈孟虎这位天下闻名的阵王,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了。   不过阵王叫做“屈阳”,他们就算是听说过,也很难联想到眼前这位曾经被他们挤兑走的族中破落子弟屈孟虎来。   因为无知,所以他们显得有些霸蛮。   屈同辉指着屈孟虎手里的祖宗牌位,怒声喊道:“屈孟虎,把我爷爷放下来,不然我要你好看……”   屈孟虎听了,一脸古怪的笑意。   他看向了旁边的小木匠,而小木匠也是耸了耸肩,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。   居然有人敢这么跟屈孟虎屈大人说话?   简直是活腻味了。   小木匠既然是被屈孟虎叫过来掠阵帮忙的,自然在袖手旁观地看戏,当下也是往前走了一步,将那屈平亮给猛然一推,把他摔向了屈同辉的跟前来。   屈同辉瞧见,伸手过去扶,结果没想到小木匠在屈平亮的身上暗藏了一股巨力,屈同辉一接触,人便挡不住了。   他直接就跟着摔倒在地,跌了个狗吃屎。   下马威。   小木匠出手之后,倏然而立,站在了屈孟虎的身后,而原本想要耍点儿族长威风的屈同辉被弄得颜面全无,从地上勉强爬了起来,脸色数变,却是没有了先前那气势汹汹的架势。   他一脸苦笑着说道:“大侄子,有什么话,咱们好好说成不?你许多年没有回家了,有必要一回来,就喊打喊杀的么?”   屈同辉从刚才与小木匠接触的那一下,就感觉到对方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。   这样的人,别说是自己,就算是纠集一大帮人来,也未必是对手。   能够年纪不大成为屈家宗族的族长,屈同辉不但有厉害的修为,而且还长袖善舞,能伸能屈。   在感觉对方难缠之后,他立刻就施展了亲情手段,与屈孟虎套起了近乎来。   他这边将架子摆得很低,脸上又满是笑容,屈孟虎瞧了一眼,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我回来祭拜父母的灵位,发现不见了,我找看守这儿的九伯问,他告诉我他不知道,得问你这位大族长才行,不过我怕我请不动你,所以才会出此下策……”   屈同辉笑吟吟地说道:“怎么会请不动?说到底,我不还是你叔?你叫我一声,我便来了啊,何必搞得这么麻烦?”   屈孟虎没有跟他兜圈子,直接问道:“我父母家人的灵牌呢,在哪里?”   屈同辉听了,颇有些尴尬地说道:“这件事情说来话长,孟虎,咱们叔侄俩许久没见,找地方坐下来吃个饭,我好好跟你解释,可以么?”   屈孟虎瞧见他顾左右而言他,冷冷笑道:“你们当初将我家的财产充公,借口是用来接济族中子弟,以及修建祠堂,后来我回来时,一分钱都不给我留下,但告诉我,只要屈家在,我父母家人,都会享受香火供奉……为了这理由,我懒得管你们这些龌龊,直接走了。现如今回来,结果发现我父母的灵牌都不在祠堂,反倒是你这位爷爷,安享正中……来,你现在就给我解释一下,这到底是因为什么?”   屈孟虎毫不客气地将事情挑明,也算是撕破了脸皮,那屈同辉一脸难色,左右打量了一眼,随后挥手,对着跟自己来的这些人喊道:“你们都回去吧……”   围在祠堂这儿的一大堆人虽然很想要瞧一眼热闹,但屈同辉的威望甚高,眼睛一瞪,这些人相互看了一眼,就都散了去。   留下来的,便只有屈同辉,还有另外两个一看就知道是族老的人。   人都散去之后,屈同辉走上前来,低声说道:“孟虎,这件事情呢,当着众人的面,我不太好说出来,事情是这样的——对于我大哥大嫂,也就是你父母,我自小就是发自内心的尊重,不管是他风光之时,还是后来遭了难,都是一样的。当时你在外地,主持你家丧事的是我爹,我也有参与其中,前前后后,我是出了不少力的。后来决定拿剩余的钱来修祠堂,也是宗族开会,大家的决定。至于当时你回来,我也答应了你的,不管如何,你父母家人,都会在屈家祠堂里吃着供奉,永享香火。只不过……”   他往外面看了一眼,随后说道:“我们这一直是这样做的,一直到三年前的时候,咱们这儿遭了难,被人故意为难了,后来我们花钱托人打听,才知道你爹活着的时候,得罪了人,现如今人家发达了,就开始了报复……”   他一脸无奈地说道:“我倒是无所谓,但咱们屈家一族四五百口子人,再加上近邻远亲的,真的要跟那帮达官贵人杠上,那可吃不消,所以呢,我爹当时就托了关系,跟人家搭上了话,说你家这一支早就没了,求人家大人有大量,高抬贵手,放我们这些土里面刨食的乡下人——结果你猜别人怎么说的?”   屈孟虎面没有回答他的话,而是无表情地说道:“这便是你把我家人的牌位扯下来的理由?”   屈同辉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我爹当时也是没法子,毕竟人家说了,牌位在屈家的宗族祠堂里面,就说明我们是一家人,既然是一家人,就得担着这份怨气……所以他就先把位置给撤了下来,让那帮人没有了理由,咱们屈家,这才得过了几年安生日子——孟虎,我知道你心里有气,但为了咱们屈家这上上下下四五百口子的人,您也多担待一点儿……”   他一脸无奈的表情,仿佛情非得已一般,而屈孟虎则没有给他太多讲故事的时间,而是直接问道:“我父母他们的灵位呢?在哪里?”   屈同辉说道:“在呢,在呢,我叫人去拿了……”   屈孟虎厉声喝道:“在哪里?”   屈同辉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说道:“在后院的小房间里……”   屈孟虎没有再理他,转身就朝着祠堂后面走去,小木匠跟在后面,两人越过祠堂大厅,来到了后院,径直来到了一处紧挨着茅房的杂物间来。   这房间门是开着的,里面满是堆砌的杂物、木头和烂柜子,先前不见的九伯此刻正跟着一个小姑娘在里面。   九伯一边从一个破柜子里面掏出一堆牌位来,一边对旁边的小姑娘说道:“赶紧擦一下灰,别让屈孟虎那小畜生挑了理……”   那小姑娘弄了一个盆,盆里面装着水,她则拿着一块破布,给那牌位沾水擦灰,因为九伯一直在催,搞得手忙脚乱的,而屈孟虎他们一进来,那小姑娘听到了,扭头过来,给直接吓了一跳,不但手里的牌位掉落在地,差点儿把那木盆里面的水都给打翻……   哐啷……   九伯扭头过来,瞧见这一幕,目光从门口的屈孟虎和小木匠身上又落到了地上跌落的牌位来,当下也是跳了起来。   他照着那小姑娘的脸上就呼了一巴掌,大骂道:“你个背时的赔钱货,做哪样都做不好,养你干嘛?你怎么不去死呢……”   他骂得很难听,小姑娘也吓到了,一边哭一边说道: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   九伯指着门口的屈孟虎喊道:“你跟我道什么歉?你跟你小虎哥说啊。”   小姑娘转过头来,哭得雨带梨花一般,又说了一遍。   屈孟虎没有发怒,而是走到了跟前来,捡了地上的牌位,擦了擦牌位上的鎏金字体,上面却正是他父亲“屈天下”的名字。   屈孟虎将牌位拿着,温和地问那小女孩:“没事,对了,你是?”   小姑娘哭着说道:“我,我是二丫……”   屈孟虎点头,笑着说道:“哦,想起来了,我走的时候,你才那么点儿大呢,没想到一转眼,就变成了大姑娘了。”   旁边的九伯陪着笑说道:“对呀,二丫以前老爱跟你家的孩子一起玩……”   屈孟虎看了一眼地上擦洗过、或者还带着灰尘的牌位,没有理会九伯,而是转过头来,对屈同辉说道:“找到牌位,那边好了。我会把牌位带走,就不劳烦你们照顾了……”   屈同辉松了一口气,干笑着说道:“孟虎,这个事情的确是你叔我做得不对,不过没事,等两年,咱们再悄悄地放回来也行……”   他绞尽脑汁,想要说点儿漂亮话,然而这个时候,屈孟虎却又淡淡地说道:“不必,一会儿你把那人的名字跟我说一声就行;另外今晚七点之前,你们筹集十万大洋出来给我,事情就算是了结了……”   “什么?”屈同辉双眼瞪得跟铜铃一样大,一脸难以置信地喊道:“十万大洋?”    第四章 宗族亲戚   屈同辉一脸的惊讶,随即变得很是气愤起来。   他本以为去屈孟虎会高高拿起,轻轻放下,毕竟他屈孟虎的根在这儿,说难听点,他的祖坟都在这里,要万一得罪了自己这些亲戚,到时候他父母泉下有知,都脸上无光。   所以当听说屈孟虎提起会将灵牌带走,不用劳烦他们的时候,屈同辉便以为对方是认了怂,不敢再多声张。  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,虽说刚才屈孟虎驳了他的面子,但能够保住里子,这就已经足够了。   但问题在于,他眼前的这位堂侄子,显然没有以前那么好糊弄。   这家伙居然狮子大张口,直接开价十万大洋。   十万大洋啊!   他难道对于金钱数字一点儿概念都没有么,怎么可能张口就喊出这样的价码来?   屈同辉心中愤怒不已,但忌惮小木匠的实力,也不太好翻脸,当下也是装傻充愣,陪着笑说道:“大侄子你说笑吧?拿大洋出来干啥?”   屈孟虎平静地说道:“当初我家出事,虽说宅院被烧了,但钱财什么的,想必有留下来一些吧?另外酒坊变卖,以及我家名下的地契、镇子和城里头的那些房契,应该还是在的吧?这些钱加起来,可是要比十万大洋多得多,而且那还是多少年前的事情?”   屈同辉说道:“大侄子你恐怕是误会了,那酒坊是经营不下去了,贱卖的,另外田地什么的,都留给了族里面那些活不下去的亲戚种了,房契什么的我们倒是不知道,许是一把火烧了——当年的那些钱,我们可都记得有账呢,一笔一笔,该怎么花怎么弄,都记在里面,最后受益的,是全族老小,为了这事儿,大家可都感念你父母的恩情呢,你现如今难道想要从我们这些穷亲戚的身上,刮下一层油皮来?”   旁边两个族老也开始附和:“对呀,做人可不能这样子……”   “孟虎啊孟虎,你父亲为人乐善好施,远近都是及时雨的大名声,可别到了你这一辈,积累下来的阴德却被你给败光了……”   他们试图用道德绑架的法子来压住屈孟虎,没想到这圆脸小子根本就是个彪呼呼的二愣子,完全没有什么尊老爱幼、宗族长短的那一套想法。   他当下也是嘿嘿地笑,然后用那清澈的双眼盯着这几人,冷冷说道:“这些鬼话,你们拿去哄外面那些啥也不懂的族人吧,用不在在我这儿哭惨。还是那一句话,这钱落在你们手里这么多年了,是该物归原主了,我给你们一点儿时间,到了晚上七点,我就来收钱,若是没有,别怪我这个做晚辈的无情——另外提醒你们一句,当初谁吞下肚子里去的,那就谁给我吐出来,不要去撺掇族中那些穷亲戚,让他们来跟我闹,否则……”   他笑了笑,随后眉头皱了起来。   而就在这一秒,整个空间都突然间凝固了起来,紧接着他们所处的这一片区域,仿佛与外界隔绝开了一半,无尽的黑暗,却是朝着屈同辉以及另外两个族老笼罩了过去。   屈同辉当时就感觉黑暗来袭,自己仿佛坠落深渊一般,一直往下滑落,自己伸出双手去抓,却什么都抓不到……   这种感觉,可比死了还要难受。   他想要大声喊着,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仿佛哑了,完全说不出任何的话来。   不断地坠落,无尽的死亡……   屈孟虎双目凝视,冷冷地看着那三人——天魔交到了他手中的“墨比托索神识”,可是宛如半个神格一般的神奇之物,这玩意落到了屈孟虎的手中,他又怎么能够不研究透彻么?   而现如今,他也仅仅只是展现了初步研究的结果,那便是让面前三人,陷入他所构建的幻境之中去。   所以屈同辉等人感觉自己如坠深渊,永世都没办法停下来,经历着宛如最痛苦的死亡之时,在旁边的小木匠、九伯以及二丫的眼中,却仅仅瞧见他们一瞬间就变得呆滞了起来,紧接着他们开始躺倒在地上去,不断地抽搐着,双眼翻白,口吐白沫。   而几秒钟之后,几个人竟然相继大小便失禁,裤裆里散发出了让人掩鼻的恶臭来……   与屈孟虎站在一边的小木匠,以及心思简单的二丫倒还不怎么觉得,但那九伯却吓得腿脚发软,仿佛见到了鬼一样,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去。   而屈孟虎这边感觉到面前这几人的心跳过快,差点儿就要崩溃的时候,终于收了手。   瞧见那几人相继从幻境之中清醒过来,一脸惊恐的样子,他淡淡地说道:“这仅仅只是一个教训而已,如果你们乱来,它就有可能变成真的……”   屈同辉此刻回过神来,脑子里还停留在刚才那种不断下坠的至深恐怖之中,整个人的肌肉都在抽搐颤抖着,看向自己这个大侄子的眼神,就跟瞧见一大魔王那般。   这个家伙,使得什么邪法?   屈同辉如坠冰窟一般,而屈孟虎则问道:“说吧,那个让你们把我父母亲人的灵牌移出祠堂的家伙,叫什么名字,干什么的?”   他慢条斯理地问了起来,而屈同辉过了好久,方才告诉了屈孟虎关于那人的情况。   这位现如今是叙州警备团的副团长,位高权重,在这地界更是土霸王。   他与屈天下的仇怨其实并不复杂——当年屈天下有“西南小孟尝”的名声,乐善好施的名头在川东算是独一份,后来许多江湖朋友都过来打秋风,屈天下来者不拒,都会救济一二,而这位马汝军马副团长也是其中一位,而且还是相当不要脸的那种,连吃带借,一连弄了好几回。   起初屈天下都好生招待着,到了后来,得知这家伙每一次拿了钱之后,就直奔赌场去快活了,于是就给他断了供……   结果这位马副团长在赌场欠债累累,又找到了屈天下门前,想要借钱周转,结果屈天下不愿意再接济,最终马副团长被人斩掉了两根手指头。   他后来要不是半夜趁着看守的人睡了觉,从马棚里翻了出去,说不定小命都折腾在了那里去。   经过此事之后,为了躲避赌债,马副团长一狠心,却投了军。   这家伙平日里混得不咋地,但也不知道怎么的,投军之后,却一下子就发达起来,跟了一个厉害的官长,那官长变成了刘大帅的心腹,而马汝军则水涨船高,最终升迁到了叙州警备团的副职来。   而且现如今警备团的正职因为剿匪不力,最终掉了脑袋,马汝军很有可能接任这职位,成为正主儿。   按理说,断指之仇,怎么讲都应该是赌场那帮人的事儿,但这位马副团长却很奇葩,升米恩,斗米仇,他却是将这事儿给怪到了不肯给他擦屁股的屈天下身上来。   到任叙州之后,回想往事,他也是想要报复屈天下来,后来才知晓屈天下人过了世,全家都折腾没了,而屈家这房族又不断示好之后,这才作罢。   听完屈同辉的讲述,屈孟虎点了点头,说道:“行,我知道了——那家伙在哪儿呢?”   屈同辉说道:“人应该在城东五里地的警备团军营吧……”   屈孟虎将地上的灵牌收拾妥当之后,一挥手,却是全部都消失不见了。   他之前羡慕小木匠的鲁班秘藏印,后来却用“墨比托索神识”的力量,凝练出了一个纳物的空间来,着实让人为之惊讶。   弄完这些,他对屈同辉说道:“准备好钱吧……”   说完,屈孟虎带着小木匠出了祠堂,两人翻身上马,随后离去。  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,屈同辉的脸色变得格外阴郁,而旁边一个腿脚还有一些哆嗦的族老走上前来,低声说道:“阿辉,这该怎么办啊?咱们真的要凑齐十万大洋?这不是要了咱们的老命么?”   屈同辉冷冷说道:“二叔,你们这些年可赚得不少,怎么就要了你老命呢?”   那族老一脸沮丧地说道:“你也知道的,我那三个儿子都不成器,讨媳妇生仔盖房子,一大家子吃喝拉撒,可都得我这儿出,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榨干出油了……”   屈同辉说道:“先凑一凑吧,当时咱们怎么分的,就按比例凑吧。”   旁边一个眼神阴郁的族老有些不满,说道:“阿辉,难道咱们真的要把钱给他?”   屈同辉说道:“鸣金伯,你觉得我们这些人,能对付他么?”   那族老有点儿恼了,说道:“跟你说不清楚,咱们去找你爹出来商量吧……”   屈同辉瞧见两人都不愿意出血的样子,叹了一口气,然后说道:“行了,我现在就去给马副团长打电话,希望他能够把那杂种给除了,免得回来祸害我们这些乡下老百姓……”   当然,在此之前,他得去换条裤子才行……    第五章 不可理喻   另外一边,屈孟虎与小木匠骑着马,奔驰在乡道上,望着往后飞去的路边景致,小木匠问道:“你给他们半天时间,那帮人会不会跑掉啊?”   屈孟虎虽然经历了这糟心事,但心情却还是不错的,他笑着说道:“咱们进村子,你觉得这些人生活咋样?”   小木匠说:“那是相当不错,这水平,可比绝大部分人家要殷实许多……”   屈孟虎说道:“这些家伙,当初我父亲在世的时候,酒坊生意正红火,他们就占足了便宜,后来我家遭到变故,他们又跟吸血虫一样,大大补足了一波,再加上这些年的累积,真正要论起来,几十万大洋的家业都不止,我这回张口要十万,已经算是很顾及亲戚脸面了……”   小木匠摇头,说:“可他们肯定不会这么觉得。”   屈孟虎说:“我管他们怎么想的?老子又不是回来当善人的,而且你瞧见他们那个吊样,我有必要给他们面子么?”   小木匠问:“那要是晚上我们回来,他们没准备好钱,那该怎么办?”   屈孟虎说:“放心,刮油皮这事儿,我不愿意做,但并不代表我不会……”   小木匠瞧了他一眼,想要劝他没必要把关系闹得这么僵,但张了张口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。  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,他自己都是一脑门子浆糊,又有什么资格说屈孟虎呢?   更何况屈孟虎的家人灵位被这般对待,搁了谁,脸上都挂不住。   两人不再多聊此事,而是说起了眼下的那位马副团长。   他们在此之前,根本不认识这位马副团长,关于他的信息并不多,按理说贸然前往一地军营,这事儿着实是有一些鲁莽了。   但对于此刻的屈孟虎和小木匠而言,又着实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。   以他们此刻的修为,为难刘大帅那可能有些麻烦,但对付区区一个警备团的副团长,实在是有一些杀鸡用牛刀的感觉。   至于怎么对付那家伙……   小木匠有些拿捏不准,而屈孟虎则说道:“找他聊一聊,或许就会有结果了。”   小木匠点头,说如此最好。   下午时分,两人一路打听之下,终于来到了警备团的驻扎营地附近。   这叙州警备团介于正规军与民团之间的一种角色,这样的称呼,也只有在军阀混战,一片乱局之时方才有出现,不过因为叙州这地界还算是比较富饶,工商业也比较发达一些,所以警备团的装备也算是不错,而且气势明显要比普通民团要强上好几个档次。   小木匠和屈孟虎没有太多的绕弯子,直接找到了军营跟前来,找到了卫兵,说想要见一下他们的马副团长。   守门的卫兵很凶,立刻质问起了他们的身份来,屈孟虎说就是普通乡民,给对方臭骂一顿,然后要赶他们离来,眼看着双方就要起冲突了,这时从远处来了一人,问询情况来。   卫兵瞧见那人,立刻敬礼,喊道:“王副官。”   随后他将眼前的事情跟王副官汇报,王副官听了,便问起了屈孟虎所为何事,屈孟虎含糊地说了一下,讲自己有要事求见马副团长,这件事情很是隐秘,需要当面说明。   王副官似乎不疑有它,当下也是带着两人进了营地。   往里走了一会儿,那王副官带着他们七拐八拐,却是弄到了一处校场前来,而这时候,从左右冲出至少一个排的士兵来,全部都荷枪实弹,拿着枪口对准备了屈孟虎和小木匠。   面对着这场面,屈孟虎不慌不忙,问:“王副官,这什么情况?”   王副官阴冷着脸说道:“什么情况,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?说,干什么的,为什么要刺杀我们马副团?”   屈孟虎平摊双手,一脸无辜地说道:“我们就是过来找马副团长的,怎么就说到刺杀了呢?”   王副官哈哈一笑,说道:“你看看,还在这儿犟嘴呢,你们不知道吧,我们早就接到了消息,说你们会过来找我们马副团的麻烦呢,还在这里狡辩?”   他笑完之后,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十分严肃起来,对着旁边吩咐道:“来人啊,将人给我拿下。”   周围的人听了,一齐应声,随后冲来几人,却是按住了屈孟虎和小木匠。   在这些人冲上前来的时候,小木匠下意识地想要反抗,然而瞧见屈孟虎在给他使眼色,犹豫了一下,还是没有多作动弹。   两人被捉住之后,立刻就被五花大绑住了,随后有人过来搜身,发现他们身上没有什么枪支和利刃,便也没有细查,随后那王副官则将两人给押到了一处铁门建筑里来。   他们被安置在了一个狭窄的房间里,这儿三面都是墙,另外一面则是铁栅栏,把人弄进这里来之后,王副官就匆匆离去了。   没过一会儿,他却是带了一个满脸阴沉的男人回了来。   那人穿着一身呢子军装,腰间别着一盒子炮,眼神凶狠,左脸上还有一道狰狞刀疤,一进来就打量了两人一会儿,最后目光落到了屈孟虎的身上去,随后问道:“你就是屈天下的儿子?”   屈孟虎即便是被五花大绑,也毫无惧色,点头说道:“对,我叫屈孟虎,屈天下是我爹——你呢?你便是马汝军?”   马汝军凶相毕露,大骂道:“格老子的,跟你老子一个臭脾气,都混成这样模样了,还跟我装大尾巴狼呢……”   他骂完,对旁边的王副官喊道:“去,把后勤的薛瘸子给我叫过来,那家伙以前是前清的牢头,满清十大酷刑他都懂,祖传的手艺,屈天下那龟孙是早死早投胎了,我倒是要折腾一下他儿子,让他这一脉直接就断了根,看他龟儿子还敢翻脸不认人不……”   王副官得令,露出一口黄牙来,点头笑道:“得嘞。”   这家伙离开之后,马汝军打量着屈孟虎,越看越得意,说道:“妈了个巴子的,你们爷俩儿,长得真几把像啊……”   屈孟虎被擒住,全身被捆绑,却毫无畏惧之色,而是问道:“马汝军,当初你落魄时,家父几次三番救济于你,让你不至于饿死,至于后面你出事,也是因为你太好赌了,他屡次规劝无果,才会放手不管的——即便如此,他对你也是有散财之恩的,你就算是不感激,也没必要对他如此恨之入骨吧?”   他不提还好,一提起来,马汝军便就点爆的汽油桶一样,直接就怒了。   这位马副团长扬起左手来,上面却只有三根手指,恶狠狠地骂道:“你知道我这些年,没有这两根手指头,是怎么过来的么?妈的,你老子当初那么有钱,只需要挤一点点油花出来,就能够救下我。可他呢?他居然完全不管我,要不是老子命大,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跑了,我当年就折在那马棚了——姓屈的小子,你还让我感激他?我恨不得杀了那龟儿子……”   他破口大骂着,等发泄一通之后,屈孟虎却反驳道:“明明是你自己惹的事,欠的赌债,跟家父有什么关系?而且断了你两根手指的,是那帮赌场的人,你不恨他们,反过来对一个有恩的人恨之入骨……你脑子到底怎么想的,智障么?”   瞧见自己的阶下囚居然如此硬气,居然还骂起了自己,这位马副团长顿时就恼了。   他直接从腰间拔出了那盒子炮来,指着屈孟虎的眉心,恶狠狠地骂道:“老子怎么做,需要你来评判么?你是不是活腻歪了?”   屈孟虎非但没有畏惧,反而笑了起来。   他咧嘴笑着,露出了一口白牙来,说道:“你的意思,是我给你低头认错,你就能不杀我?反正一会儿你找人来,在我身上下酷刑也是死,不如现在一枪崩死我吧……”   这话儿却是给马汝军提醒了,他枪口向下低了一点,然后嘿嘿笑道:“对,你不说我差点儿忘了,一会儿让薛瘸子过来,什么拔指甲、辣椒水,这都是小玩意,他剥人皮是一把好手,回头把你身上的皮子剥下来来,我做一皮垫子,绝对舒服……”   这家伙很是变态地形容着剥皮的过程,试图从屈孟虎的脸上找到一些恐惧的反馈,然而屈孟虎却笑了,说道:“恐怕你是等不到了。”   他这边说着话,旁边的小木匠身上则泛起了火焰来。   那些火焰,却是将绑在他身上的绳索给全部烧断了去,而他本人,却没有伤到半分。   瞧见这变故出现,马汝军脸色剧变,下意识地将手中盒子炮抬起来,要把这个燃烧着火焰的男人给一枪崩了,没想到手刚刚抬起来,旁边却是飞出一道黑影,他便感觉右手被抓了一道血痕,而枪也直接飞了出去。   马汝军一脸骇然,扭过望去,却瞧见那黑影落地,却是一头痴肥的橘黄大猫,正冲着他咧嘴笑呢。   这肥猫,邪性啊。   别的不说,他老马这辈子,就没有见过这么肥的猫,跟一只小豹子那般大小了……   而没有等他瞧清楚那肥猫,旁边却有了动静,马汝军回过头来,瞧见那屈天下的儿子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,直接从那封闭住的牢房里走了出来,在他旁边处,对他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本来想留你一条性命的,毕竟你与我父亲,都是上一辈的事情;不过现在,我改主意了……”   马汝军想要反抗,结果眼前一黑,人便摔倒了去,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,他听到有人淡淡地说了一句。   傻波伊……    第六章 老虎不发威   傍晚时分,天色渐晚,夕阳的余晖在西边的天际勉强残留着,努力地想要呈现在乡人眼前,最后却无可奈何地离去。   大地渐渐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去。   屈家祠堂灯火通明,有十来个人在这儿等着,除了今天出现的屈同辉和另外两位族老之外,其余族中比较能够说得上话的,以及与屈孟虎他们这一支比较近一些的,都来了。   就连因为年迈多病退职,在家休养的老族长都赶了过来,济济一堂。   人之所以聚得这么齐,却是因为今天祠堂来的那位不速之客。   曾经屈家最出息的屈天下,曾经是宗族里的骄傲,只可惜一场大火,加上灭门惨案,使得他如流星一般坠落了去,而多年之后,他的儿子却回来了,并且看上去相当的不好惹。   不管是九伯,还是屈平亮,又或者是现任的族长屈同辉,都向众人说明了当时的情况。   屈孟虎这家伙且不说如何,但他旁边那个眉毛高挑、看上去英姿勃勃又气定神闲的青年,绝对是个深不可测的高手。   那人有多强呢?   屈同辉是这么告诉众人的——就算是屈家现如今所有能打的人全部凑在一起来,也未必是那家伙的对手。   就算是用上了火器,也很悬乎……   屈同辉是屈家这一辈身手比较不错的人,而且最主要的是眼睛很毒,他既然这么说了,那么基本上差不了多少。   所以他很担心,如果他们不按照屈孟虎的要求,将那十万大洋凑出来,到时候那家伙回来了,可能真的很难交代……   而那家伙如果翻起脸来,只怕后果会很严重的。   不过持不同意见的也有,毕竟人是有固化思维的,在乡下这地方,宗族力量无比强大,对于许多人来讲,宗族就是天,觉得那屈孟虎不管如何,都是屈家子弟。   就算是再大的事儿,他还能跟自己家人亲戚为敌?   我们可都是他的叔叔伯伯,还有爷爷辈儿,这家伙就算是再忤逆,总不能对我们下手吧?   他难道不怕天打五雷轰?   很多族老都有着这样的想法, 当然,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吃进肚子里面的钱财,再吐出来,实在是太难了。   当年屈孟虎他们这一支破落,族中这些管事儿的上下其手,的确是分了许多钱,但这些年来,大部分都折现成了固定资产和田地,真要叫他们拿出来,一时半会儿之间,着实是太为难了。   拿肯定是能够拿出来的,但会伤筋动骨,很难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准。   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,从来都是这样的道理。   所以心存侥幸者太多太多,以至于到了这个时候,最终才凑出了五万不到,而且一大半,都是屈同辉他们家拿出来,抛砖引玉的……   而随着时间越来越近,屈同辉越发紧张,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诸位,不管怎么样,先把钱凑出来再说。   要万一那天杀的家伙没有去警备团,而是晃了一圈,又杀回来了,那该怎么办?   你们谁上去,把他砍了?   不能吧?   但对于屈同辉的劝说,与会的族老们却各种推脱诉苦,到了最后,那位“二叔”恨恨说道:“你们放心,那天杀的家伙肯定去找马汝军了,乱枪打死是铁定的,到时候说不定会叫我们过去收尸呢……”   他这般一说,刚才被屈同辉劝捐弄得相当低沉的气氛顿时就变得热闹起来,一帮人纷纷出言:“对,那家伙再狠能够狠得过当兵扛枪的?铁定死得透透的了。”   “对呀对呀,不过警备团叫我们去收尸,这个得考虑一下,这种数典忘祖的不孝子弟,绝对不能埋进祖坟里面去,太招祸了……”   “对呀,回头得跟马老总解释一下,这人跟我们屈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,可别让马老总惦记上咱们来。”   “埋祖坟?天啊,你的心可真大,干脆别管了,警备团一定要我们去收尸,就拉回来,然后扔乱坟岗子里去,也别埋深了,回头让野狗刨出来——格老子的,这个憨包娃儿,居然把主意打到我们自家人身上来了……”   在一片咒骂声中,有人却忍不住说道:“你们这个做得也太绝了,孟虎毕竟是天下哥的儿子,而天下叔还活着的时候,咱们可得了他不少恩惠和好处,现如今这么对待他儿子,有点儿不太妥当吧?”   那人一说,旁边人就炸毛了,骂道:“屈平金,你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抽了?那家伙可是找我们要钱啊,而且还是十万……”   忍不住说句公道话的屈平金说道:“孟虎这么做,的确有些不妥,当话说回来,当年宗族里拿了他家的,翻几倍都不止,再说了,这十万大洋虽然多,但大家伙儿都咬着牙凑一凑,也还是可以的。”   那二叔恼了,走上来,一把就将屈平金推倒在地,指着他鼻子骂道:“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孬货,说的啥子呢?我感觉屈孟虎这次回来门儿清,指不定就是你给透的消息,是不是他回头还给你分钱呢?”   他这质问声一出来,众人更加热烈了,指着屈平金就骂骂咧咧起来,更有脾气爆的,差点儿就要上前动手了。   然而那人的拳头刚刚扬起来,还没有落下去呢,却是被远处飞来的一样东西给砸中。   那玩意滚落在地,而这人的手上湿漉漉的,他低头一看,全部都是血,气得大骂一声,然而这个时候,旁边却有人发出了尖叫来。   因为砸中他的这玩意,却是一个人头。   湿漉漉的人脑袋……   众人都给吓了一跳,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开,而有人则往前挤过来,一时之间,乱作一团去。   屈同辉是往前挤的那位,他朝着地上的人头低头一看,顿时就吓得叫了起来:“马官长?”   地上那人头,却正是马汝军。   戒备团的副团长。   众人听了,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心头发麻,而这个时候,祠堂门口处传来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:“哟嚯,人还挺齐的啊,我的各位亲戚们,你们是在这儿等着欢迎我么?”   众人抬头过去,瞧见屈天下家的那小子,带着一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,缓步走进了宽阔的祠堂大厅里来。   大概是被这血淋淋的人头震慑住了,场间众人纷纷往后退开,那些刚才还骂得口沫飞溅、痛快无比的族老缩得最快,直接就躲在了人群的最后面去。   作为屈家宗族的族长,屈同辉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站了出来。   他很是热情地招呼道:“孟虎贤侄,你来了啊……”   屈孟虎大咧咧地走了进来,左右打量一番,然后说道:“我看大家都像是很意外的样子啊,怎么,是以为我回不来了么?”   屈同辉干笑着说道:“怎么会呢?听说你去找马汝军的麻烦,我们这是在关心你呢……”   屈孟虎摇头,说道:“不必了,马汝军,忘恩负义、插标卖首之辈而已,有什么需要担心的?我过去,主要是在想他有没有悔改,结果他不但没有悔改,而且还辱骂家父,所以我就取了他脑袋——行了,闲话不多说了,族长叔,大洋准备好了没有?我着急赶路离开呢……”   他说得轻松无比,而屈同辉则是满头大汗,而听到屈孟虎的逼问,更是汗流浃背,支吾两句,却不敢言。   屈孟虎刚才还是满面春风,瞧见屈同辉这般姿态,脸色一下子就拉了下来。   他冷冷地说道:“怎么,没准备好?”   屈同辉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孟虎啊,你可能不知道,咱们族里面的这些老少爷们,这些年过得并不富裕,而且十万大洋实在是有些多,要我们一时半会儿凑出这么多钱来,实在是有点儿麻烦——你看看,我们忙活了大半天,砸锅卖铁,也就凑了不到五万……”   他努力地解释着,而屈孟虎的脸色却越发阴沉。  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帮低着头、不敢抬头的族亲们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我看不是吧?你们大概是以为我回不来了,所以才没有把钱凑齐吧?”   屈同辉赶忙说道:“怎么会呢?”   屈孟虎说道:“马汝军死之前,告诉我有人告诉了他,我回过来找他麻烦,所以特地备了一帮人埋伏着我,不过他不晓得,就他那几杆破枪,怎么可能拦得住我,所以最终被我弄死了——我回来的时候,就一直在想,那个出卖我的人是谁?现在我想明白了,原来是我最亲的宗族亲人们啊……”   他故意将语调拉长,眼神阴沉,吓得屈同辉“噗通”一下,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去。   这堂堂一族之长,居然跪着喊道:“孟虎啊,真不是我们……”   旁边的二叔瞧见他这一副怂样,顿时就恼了,站了出来,大声骂道:“屈孟虎,你个不孝子孙,带着个外人在这儿作威作福,你就不怕……”  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,突然间就打住了。   这老头儿满脸青紫,双目翻白,浑身都在发抖,却是呼不过气来一般,跪倒在了地上。   一把手枪,从他腰间滑落出来。   而屈孟虎看着这些人,则是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看来各位,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,那么就别怪孟虎我不客气了……”    第七章 故乡   老虎不发威,你当我是病猫?   既然如此,那我就发发威,让你们这帮坐井观天,眼界只有PY子宽的家伙瞧一瞧,什么叫做真正的可怕……   屈孟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黑了下来,随后将右手往头顶举了起来。   而就在这时,从人群后方,却走来了一人,冲着屈孟虎喊道:“等等……”   屈孟虎抬头一看,瞧见这人却是屈同辉的父亲。   老族长。   老族长的年纪很大了,而且一身是病,刚才一直都坐在椅子上,昏昏入睡,仿佛置身事外的冢中枯骨一般,而在最关键的时候,他却直接从椅子上站了出来,踉跄着走到了屈孟虎面前。   老族长眼袋很黑,喘着粗气,对即将发威的屈孟虎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给我一刻钟的时间,十万大洋准时奉上。”   屈孟虎瞧见这位藏在背后的老头儿发了话,没有继续发作,只不过却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不是十万大洋,是十五万……”   老族长没说话,旁边有人忍不住喊道:“为什么?”   屈孟虎对老族长说道:“十万大洋,是当初被你们吞下的那一大笔钱;至于后面这五万,是买你儿子性命的钱——出卖我这事儿,总不能就这么简单地了结,你说对不?”   跪在地上的屈同辉浑身一震,下意识地张了张口,却没有说出任何的话语来。   他感觉自己被人看得透彻,就好像是没有穿衣服一样。   这个屈孟虎,可比他老子要精明厉害太多了。   老好人屈天下,怎么生出这么一个人精一样的崽子来的?   面对着屈孟虎的狮子大张口,老族长没有敢讨价还价,而是一口答应下来,说道:“你稍微回避一下,一刻钟之后,十五万大洋全数奉上……”   屈孟虎看了一眼这个垂垂老矣的老族长,点头说道:“好,我给你这个面子。”   说完,他松开了加在“二叔“身上的控制,转身走到了地上满是伤痕的屈平金跟前来,伸出手:“平金哥,你没事吧?”   在场众人都视他为仇寇,只有这个伤痕累累的男人为他说一句公道话。   屈孟虎记他这人情。   屈平金伸手,被屈孟虎拉起来之后,有些慌乱,低着头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没、没事……”   屈孟虎搀扶着屈平金走出了祠堂,瞧见远处有许多人观望着这里,大部分的脸上都是麻木而又戒备的表情,而旁边的屈平金也是小心翼翼、无比忐忑的样子,不由得笑了。   这个地方,是生他养他的家乡。   也是回不去的家乡。   看着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的屈平金,屈孟虎劝说道:“平金哥,你用不着担心什么——祠堂里面的那帮人,都是欺善怕恶之辈,我若是对你不理不睬,他们事后必然会找你麻烦,欺辱于你;但我对旁人皆是冷脸,唯独对你客气,他们反而会高看你一眼,不会因为你帮我说了话而为难于你,甚至还会反过来巴结你……”   他对于人性看得十分透彻,将这帮人的心里如此一分析,让原本忐忑着急的屈平金松了一大口气,腰也挺直了许多。   放心了的屈平金眉头舒展,对屈孟虎说道:“孟虎,对不住啦,你平金哥没啥本事,在族里面也是人微言轻,无论是以前,还是现在,都没办法帮你说上话……”   屈孟虎说道:“你心向着我,我就已经很感激了;至于帮忙说话……这个倒用不着,我屈孟虎从来不需要别人施舍——是我的东西,我自己去拿就是了。”   屈平金发自内心地笑了:“是呐是呐,孟虎你现在有本事了,用不着被这帮家伙欺负了,真替你高兴。”   两人在这儿聊着天,屈孟虎问了几句屈平金的近况之后,两人又聊起了小时候的事情,气氛就变得轻松许多,而随后屈孟虎指着旁边的小木匠说道:“平金哥,你还记得他么?甘十三,就是当年我家建房子时,跟在那个监工大匠身边的小学徒……”   屈平金仔细打量了一会儿,有些惊讶地说道:“哦,是是是,想起来了,不过变化可真大呢……”   小木匠在旁边瞧着,也认出了屈平金来。   这个屈家唯一帮着屈孟虎“仗义执言”的男人,跟屈平亮一样,当年都在屈孟虎他们家做事。   不过他是酒坊的小师傅,地位比屈平亮要强一些,为人老实肯干,颇得屈孟虎他父亲欣赏,当初建房子时,还过来帮过几天工呢,对他这小学徒也是极好的……   这是个实诚人,也难怪屈孟虎会对他高看一眼。   三人聊着天,屈平金放下了心理包袱之后,话语多了一些,而屈孟虎的眉眼间,也在回乡之后,第一次浮现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来……   人总是有家乡情结的,谁也不希望回到家乡之后,一片陌生,到处都是敌视的目光。  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,这时屈同辉出来,请屈孟虎进去。   屈孟虎让屈平金先回家,别管这儿的事情,随后带着小木匠回到了祠堂,瞧见堂中人少了一些,但老族长和几个主要人物都在。   在放供品的八仙桌上,摆放着一个箱子,还有一些盒子,以及零零碎碎的一些东西。   老族长瞧见屈孟虎进来,便走上前一步,对他说道:“孟虎你清点一下,这里面有六万的支票,你可以在锦官城或者渝城的银行里取出来,另外这盒子里的大黄鱼、小黄鱼,加起来黄金六百六十两,折合大洋五万五千,这里还有现大洋一万八千五,加起来总共十三万三千五百大洋,这些是我们能够凑到的所有现金,这里还有一个首饰盒,金银首饰、珠宝和翡翠珍珠,加起来的价值超过两万以上,算是补足尾款,你看如何?”   他做事倒不小气,将差额补得足足的,让屈孟虎挑不出半点儿理来。   旁边的小木匠一脸惊讶。   这屈家房族的人,是真有钱。   屈孟虎大概瞟了一眼,也没有仔细清点,手一挥,八仙桌上面的一切东西都消失不见了。   看着一脸惊诧的众人,屈孟虎一脸笑容地对老族长说道:“心疼么?”   老族长很是光棍地说道:“这些都是宗族欠你家的。”   钱花了,再说些不理智的话,那就白费了,所以老族长讲话,还是挺让人喜欢的。   屈孟虎也不例外,他点了点头,说道:“能这么想就好,老族长,你算是把你儿子的性命给救下来了——不过,这件事情并不算完……”   老族长没有半点儿恼怒,而是问道:“你说。”   屈孟虎走上前来,用手指头点了点他的胸口,又指向旁边几个脸色阴沉的族老,随后说道:“在场的诸位,应该都晓得,甭管你们口头上面讲得多漂亮,账目做得多仔细,但我家的这些资产,大部分都进了诸位的腰包,所以我这次回来,才会让你们把钱给吐出来;物归原主,这是天底下都讲得通的道理,但如果你们把我拿走的钱,加派到别人身上,让整个屈家宗族的人不明真相地咒骂……”   他停顿了一下,指着地上那脏不拉几的人头,说道:“你们骂我可以,但骂我爹娘,那就不能忍——马汝军骂了,所以死了,而你们要是让我知道这事儿,自己好好想一下吧……”   老族长立刻说道:“这些钱,当初我们这帮老东西怎么分的,就怎么吐出来,跟族里面的其它人无关,我们事后也绝对不会打着这件事为幌子,让族里的人出钱补贴。”   屈孟虎听到他如此果断干脆地答应下来,很是满意。   他盯着老族长,两人四目相对许久之后,屈孟虎点头说道:“很好,很好,老族长既然都这么说了,那么咱们过往的恩怨,那便一笔勾销吧。我不希望下次来的时候,还闹得刀兵相向,我也不希望出手,弄死在场的任何一人——毕竟,不管怎么说,咱们毕竟都是亲戚,一笔写不出两个屈字,对不?”   他说完,大笑数声,随后领着小木匠离开了屈家祠堂。   紧接着两人翻身上马,朝着村外走去。   那差点儿死掉的“二叔”一直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于夜色之中,方才敢站到前面来,嘴臭地说道:“这小王八羔子,我去他大爷……”   他正想破口大骂,旁边的老族长哼了一声,冷冷说道:“你要是想要安安稳稳,无疾而终,那就少说两句话吧。”   二叔很不服气,问道:“同辉他爹,这亏你就打算这么认了?”   老族长拄着拐杖往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,飘来了一句话: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你要是执意想死,我也不拦着……”   说完,他离开了祠堂。   而在村子几里之外的一处山丘上,这儿山石奇异,林木森森,却正是屈家坟山,而屈孟虎则带着小木匠来到此处,随后走到了一处巨大坟冢前。   他伸手一抓,那坟冢却是有如活过来一般,开始蠕动,随后一个巨大的陶瓮从里面浮现出来。   当年屈孟虎他们家遭难,仇家杀人放火,旁人不敢去救,等到火灭之后,不少人尸骨化作灰烬,残留下来的,也不曾模样。   族人收敛时,便将他全家骸骨放在了这一个陶瓮中,安放在了一个坟冢之中。   屈孟虎跪在了那陶瓮前,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之后,摸着上面的泥土,低声说道:“爹、娘、大哥、二哥、三姐……老八回来了,我带你们换一个落脚处,找一个山清水秀、风水好的地方吧……”   旁边的小木匠默然不语,瞧见这位向来乐观的兄弟,眼角处,却是有泪光滑落。   故乡是回不去了,那便换个地方吧……   青山处处埋忠骨,心安之处……   即故乡。    第八章 麻子寨来袭   从叙州前往渝城,最好的交通工具,莫过于乘船。   这一日风和丽日,江风吹拂水面,波纹浮动,粼粼生光,三艘载满了叙州名酒姚子雪曲(五粮液)、南溪豆腐干、屏山炒青、兴文方竹笋和筠连苦丁茶等特产的沉重货船,正顺着水流往大江下方行驶而去。   因为货物颇为值钱,所以货主还请了排教的人过来押镖,除了货船上有十三人之外,另外还有两艘梭子艇跟在船队后面。   叙州排教的老镖头胡人彪站在双层夹板上,瞧着船尾那两个躺在甲板上晒太阳的男子,脸色有一些不太好看。   这两人一看就知道是江湖人,而且从那举止气度看来,绝对是修行者,甚至极有可能是个中高手。   对于这样不明身份的搭船客,常年押货行船的胡人彪一直都是非常警惕的——毕竟这长江水道凶险,不但有湍急河弯和诡异水域,而且因为民不聊生,滋生了大量的水匪。   那帮水匪以收取过往船只的保护费为生,当然,更多的时候还是会操着刀枪抢劫。   川人都把这些家伙,叫做水狸子。   这些水狸子十分猖獗,而且狡猾,他们大部分都是一群一群的,彼此结寨连营,勾结一起,然后抢了货物之后,有人负责销赃,有人负责绑票收钱,有人则负责与过往势力谈判,一整套程序成熟得很。   这里面最有代表性的,便是赫赫有名的连云十二水寨……   当然,也有不少走单帮的江洋大盗,这帮人更狠,基本上不会留活口,遇见了就只有死。   这些水狸子势力很大,而且人手很多,要万一船队里混进来一些水狸子的探子,那便是天大的麻烦事儿。   胡人彪跟货主聊过这事儿,但那货主却告诉他不用担心,这两个人不会有问题。   尽管如此,他还是不放心,亲自过去盘了一下人家的道,结果不但没有弄清楚对方到底什么来路,自己个儿的底,却全部都给那圆脸小子给掏得空落落的,一点儿都没有剩下来。   那家伙,年纪不大,心眼多得要死,自己白活了四十多年,在那老奸巨猾的小子面前,完全没有抵抗能力,迷迷糊糊就撂了底。   正因如此,胡人彪一直耿耿于怀,总想要把那两个人的底细弄清楚。   就在他眯眼沉思的时候,副舵皮六跑了过来,对他说道:“镖头,那边来了一艘小船,上面有两个人,挂着连云十二水寨的三角旗,奔着我们过来了……”   胡人彪眉头一挑,有些错愕地说道:“连云十二水寨?”   皮六脸上满是紧张,焦急地说道:“对。”   胡人彪有一些疑惑,不过还是对着皮六,以及身边几个徒弟、手下说道:“不要怕,我们上面给连云十二水寨交足了份子钱,这长江航道上,那些水狸子是不会为难我们的……”   皮六问:“那小船怎么办?”   胡人彪开口:“放过来。”   他带着人一路来到船头,瞧见左右两侧的梭子艇已经靠了过来,上面的手下要么提着精钢鱼叉,要么就端着老式步枪,虎视眈眈地看着远处的小船。   等到主船船头上有命令下来,这才放下了枪口,不过依旧一脸警惕地防备着。   远处的小船不多一会儿便到了近前,而这个时候,胡人彪已经叫人挂上了叙州排教的旗子,告诉对方船只的身份。   一般来讲,排教与连云十二水寨暗地里都是有过勾兑的,例子钱多少,都交足了,水狸子就算是要开张“做生意”,也不会对交了份子钱的人和帮会动手,毕竟江湖上讲究的就是一个“诚信”和“道义”,他们若是出尔反尔,那么以后的份子钱还怎么收?   份子钱别看不多,但聚沙成塔,也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,而且还不需要花费任何的力气,几多舒服。   有这样的钱,又何必打生打死地劫船呢?   胡人彪这边安慰着自己,而那小船则停在了十米之外,有一人站了起来,朝着船头拱手,说道:“江边山水一片云,麻子村里滚两滚,在下秦牧云,不知道船上面的押镖的,是排教的哪位当家?”   这人讲的是江边黑话,第一句点名了他们“连云十二水寨”的身份,第二句则具体到了他所属的水寨。   麻子寨。   这个寨子位于叙州下游一带,首领是个麻风病人,但修为颇高,水性极好,所以即便是生了病,也没有太多妨碍,江湖人称“麻疯虎”,是个极为狠厉的角色。   至于这秦牧云,胡人彪却是没有听说过。   他打量着那人,走上前来,拱手说道:“好汉有礼了,咱家叫做胡人彪,是叙州排教的老镖头,连云十二水寨的例子钱,我们按季给足,我与你们寨主麻疯虎也算是老熟人了,不知道你过来,所为何事?”   那人嘿然笑了两声,然后说道:“胡镖头消息有些滞后啊,麻疯虎因为反对总寨主的命令,已经给就地正法了,现在麻子寨管事儿的,却是我们王文杰王寨主……”   胡人彪顿时就是一愣,有些错愕地说道:“啊?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   他一边问着,一边暗自感觉到有一些不太妙。   麻疯虎他打过交道,何等凶悍的汉子,那家伙横行这一片水域,也有十几年了,凶名赫赫,属于光一个名字拿出来,就能够吓到夜啼小儿的那种,结果不声不响,直接就给弄死了。   看起来这麻子寨里面,是经过一场权利斗争的剧变啊……   秦牧云喊道:“大半个月前吧——废话不跟你说,新寨主现如今有规定,不管各帮会、镖局和单帮与麻疯虎有任何合作的,现在全部都作废,另外最近寨主要进一批军火,手里亏空得厉害,任何船只,要想从麻拐弯过船,都得交出一半的货物,或者等额钱财出来……”   他这话音刚落,胡人彪旁边的皮六就沉不住气了,惊声喊道:“你这不是明抢么?”   秦牧云听了,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,说道:“格老子的,我们做的就是这一行的,给你们留下一半,就已经很不错了,要是不给,我们自己来拿就是了,只不过到时候船上的这些人命,我们麻子寨可不能给你们保证啊……”   他说完,那小船却是掉了头,开始朝着远处划去。   秦牧云则朝着船头上的胡人彪拱手说道:“胡镖头,晚上十点,我们准时过来拿货,要是有任何反抗,我们不介意来一场杀鸡给猴看的戏码,让整个叙州地界的老少爷们瞧一瞧……”   眼看着两人就要离去,皮六阴沉着脸,在胡人彪的耳边低声说道:“镖头,这两个龟儿子太嚣张了,要不要把他们留下来?”   皮六跟擅长使用刀枪棍棒的寻常排教子弟不同,他本是湘军出身,练得一手指哪打哪的双枪,后来才加入了排教——按照这距离,他有信心将那两人的性命给留下来。   但胡人彪却伸手拦住了他。   拿下这两个小杂鱼的性命,固然是能出了一口气,但因此就会得罪麻子寨的新寨主,那个什么王文杰。   且不说麻子寨势力颇大,再就是他们排教常年行走水路,跟这帮水狸子就跟牙齿和舌头一样,总会是要碰上的,要万一真的把关系给闹僵了,到时候不但砸了饭碗不说,而且兄弟们的性命,也有可能搭上。   只不过……   货物要一半,这事儿做得也太绝了,完全就是竭泽而渔、杀鸡取卵的架势,弄得老江湖胡人彪有些懵。   麻子寨这位新寨主到底是想要干什么?   连云十二水寨知道他们这么乱搞么?   不、不对,麻疯虎就是因为反抗总寨主被搞死的,也就是说,他们这么弄,就是十二水寨总寨的命令?   就在胡人彪一头雾水,感觉头大如斗的时候,这时来了一个船工,对他说道:“老镖头,田老板听说有水匪过来,问到底怎么回事呢。”   胡人彪犹豫了一下,决定亲自过去与货主解释。   等他来到船舱这儿,跟货主说起刚才之事时,货主一脸茫然,问道:“你不是说跟长江水道这儿的水匪都有打过交道,绝对不会出现问题的么?”   胡人彪很是为难地跟对方讲清楚这里面的关系,然后说道:“我们这回可能有点儿麻烦了。”   货主听完胡人彪的解释,有点儿害怕,说道:“他们今晚真的会来?”   胡人彪说道:“既然过来下了通牒,肯定会过来的。”   货主一下子就炸了,紧张地说道:“老镖头,这件事情你可得给我担着啊——我请你们排教,可是花了大价钱的,你可不能真的让我把一半的货物都给交出去啊,如果这样,我可就破产了啊……”   胡人彪说道:“这个是当然,不过问题在于我们现在不太清楚麻子寨到底会有多少人过来。”   货主问:“能不能冲过去?”   胡人彪摇头,说麻拐弯滩急浪险,肯定不行。   货主又问:“那我们靠岸,走陆路?”   胡人彪苦笑着说道:“被那帮人盯上了,你觉得靠岸就行?”   货主问:“那可怎么办?”    第九章 夜   怎么办?   这是一个让胡人彪和船上众人都为之头疼的问题,现在的情况,就如同街边小吃店里,一堆人在约定俗成地拼桌吃饭,结果有一个彪形大汉直接把桌子给掀翻了,搞得大家伙儿都吃不了饭。   那么这个时候,该怎么办呢?   如果是换成这个问题,那么就简单很多,无外乎众人团结起来,要么讲理,要么就揍死丫挺的。   只不过,这一群人凑拢过来,也未必揍得过那彪形大汉。   这个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。   对于胡人彪而言,不管是上缴一半财物,还是置之不理,这都是不可能的,毕竟如货主所说,他们排教拿钱办事,这是天经地义的,就算是拿这一堆人的性命来拼,都得硬生生地把招牌保住。   招牌就是饭碗,他们跟那帮水狸子不同,吃的就是这一碗饭。   但对于麻子寨的来袭,置之不理也不是什么好办法,因为一旦对方来袭,人多势众,真的拼不过,那么最后便是船毁人亡的局面,谁也没办法交代。   所以一定得想辙。   几人在船舱商议着,最后胡人彪拍了板,让两个徒弟划船靠岸去叫人,反正这儿到麻拐弯那险滩还有小半天时间,而这段时间里,尽可能地联系附近的排教兄弟,让他们到时候过来助拳。   另外他准备将船上的一众排教子弟叫过来,秣马厉兵,随时准备打响战斗。   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,毕竟他们排教也不是吃素的,之前与那帮水狸子客客气气,是想要和气生财,现如今那帮家伙撕破了脸皮,不要碧莲,那么无外乎就是拔出刀子来。   到时候白刀子进去,红刀子出来,管它谁死谁生。   谁还不是一条汉子?   这边气氛紧张,而货主则忍不住提道:“搭我们船去渝城的那两个人,也是你们这行当里面的人,要不然老镖头你们去问问,看能不能帮帮忙?”   胡人彪听到他这话儿,立刻问道:“ 这两人我问过无数次,就怕是水狸子派来的探子,你又说不是……他们到底干嘛的?”   货主说道:“有一个是我的故人之后,以前算是认识,这回他们要去渝城,听说我的船要去,给了大价钱,所以就捎了一段——你放心,他们绝对不会是水狸子的人……”   他说得含含糊糊的,显然是自己也不清楚,之所以帮着撑腰,主要也是收了人家船资,硬气不起来。   胡人彪听完,说道:“麻子寨来袭,平白添了这祸事,而我们最应该做的,就是整肃内部,千万不要被里应外合给破了去。行吧,我去会会那两人,看看到底怎么弄吧。”   他心中焦急,当下也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船尾处,瞧见那两人已经从甲板上爬了起来,正在望着远处的江景,指指点点呢。   胡人彪走了上去,朝着两人拱手,然后说道:“屈兄弟,甘兄弟。”   这两人给胡人彪的说法,一个是做木匠的,另外一个是私塾先生,木匠叫做甘老八,私塾先生叫做屈十三。   别的不说,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很敷衍的,然而问题在于那做木匠的满手老茧,拿出一把刻刀来,随随便便一块木头,没